谨以此文庆祝第六个中国人民警察节
作者 周玉章
时间倒回到2022年7月28日的那个清晨,天色渐亮,彼时,我独自站在阳台上,凝视着小区外银泉大道上渐次熄灭的灯火。晨风轻拂,带着夏日独有的温润与安宁。这一天是我六十周岁的生日,也是我从事警察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天——摘下警衔、卸下职责、离开岗位、告别警营的日子。五年武警军旅淬炼筋骨,三十六载警徽映照春秋——四十一个冬去春来,我以不同身份践行相同誓言。此刻,宛如一部缓缓落幕的老电影,在我心中一幕幕回放。

我轻抚衣柜深处悬挂的那一件件警服,藏蓝色的布料在晨光中泛着沉静庄重的光泽,领花在光线下闪耀着光芒,肩章上的警衔银星熠熠生辉,仿佛仍映照着当年宣誓时的目光。

旧制服的领口别着那枚领带夹,袖口细密的针脚是妻子当年加班加点缝补的印记;执勤服左胸口袋边缘微微起毛,那里曾常年别着一支用惯的钢笔,记录过无数晨昏的工作日志;作训服后背洇着浅色汗渍,叠印着夏季街面42℃高温下的坚守;而那件洗得泛白的春秋常服,衣袖左臂臂章上“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”等标志依然醒目——虽已起皱,却历久弥新,越发清晰如昨。
警服静默无言,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忠实地封存着时光:一枚枚纽扣,镌刻着每一次整装待发时的庄重与信念;一个个扣眼,默默见证着无数个晨光熹微中的出征与星夜归来时的坚守;一道道自然垂折的衣褶,无声铭记着伏案研判时长久俯身的专注与执着;那床头边沉稳的衣架,则静静托举着凌晨回家后轻轻挂起的疲惫——那疲惫里,裹着责任的分量,也映着职业的荣光与尊严。
如今它们安然低垂,使命虽已终结,却仍承载着未曾放下的重量——那是三十六个警察岁月熔铸的职业信念,是百姓口中“有你们在,我们便安心”的无言嘱托,更是时光长河冲刷不去的赤诚本色。
我轻轻地抚摸着警服肩章,暖意从指尖传来。原来退休并非离开岗位,而是将忠诚融入生活日常,在每个清晨里,继续以新的姿态——守望。
这身警服,早已超越了布料与剪裁的范畴,它是我穿在身上的公安发展印记,更是穿在心上的无上荣光。
回望来时路,警服之变,映照时代之进。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叶,我初披橄榄绿制服,红领章上跃动着和平年代公安民警的赤诚;九十年代末,藏青蓝警服取代传统色调,肩章、领花、胸徽系统化升级,警种标识清晰、衔级秩序井然,标志着公安队伍向正规化迈出坚实步伐;进入新世纪,科技强警浪潮奔涌,反光条、阻燃面料、人体工学剪裁陆续融入警服设计,实用与尊严并重。从1950年第一代警服开启人民警察职业化征程,到如今2025式警服承载新时代使命,警服九次迭代的背后,是制服线条的演进,更是国家治理能力现代化的缩影。变的是剪裁与材质,不变的是头顶上的警徽所昭示的忠诚底色;升级的是防护性能与人体工学,坚守的是人民警察“对党忠诚、服务人民、执法公正、纪律严明”的铮铮誓言。

更值得铭记的是2021年3月4日这一天,注定在中国人民警察职业发展史上镌刻下庄严印记:经党中央、国务院批准,中国人民警察警礼服正式列装警服系列。这一历史性时刻,如春雷激荡全国公安系统——百万公安民警翘首以盼多年,终于迎来属于中国警察专属的、兼具民族气韵与时代风范的最高规格礼仪着装。警礼服以庄重典雅的深藏蓝色为基色,配以金黄色警徽、盾形领花、银星警衔及松枝与麦穗环绕的礼服肩章、特制礼服白衬衣与礼服警帽、礼服胸徽等——每一处细节皆有深意:松枝象征忠诚长青,麦穗寓意人民至上,盾形承载守护之责,金线绣就的是信仰的经纬。它不单是服饰,更是国家法治形象的视觉宣言,是中国人民警察职业尊严与荣耀的最高礼赞。它不是简单的服饰更新,而是一份厚重的政治荣誉,是党和国家对人民警察队伍的高度信任与深切厚爱,更是新时代公安队伍“四个铁一般”标准的具象表达。
警礼服列装消息传来,我久久地站在办公室窗前,窗外梧桐新叶初绿,窗内我内心激荡不已。手指轻触警帽上那枚警徽,仿佛触及岁月深处橄榄绿的温厚、藏青蓝的坚韧、银灰色肩章的重量——三十六年从警生涯,宛如一部穿在身上的公安改革史诗。
2022年4月,离我退休倒计时仅九十余天,我郑重提交了警礼服申领申请。有人笑言:“快退休了,还费这劲?”我只淡然一笑——正因将别,才更知其重;正因将远,才愈念其珍。我暗下决心,哪怕只有一天在职,我也要穿上它,以一名人民警察最庄严的姿态,向岁月致敬。
三个月后,当那个印着公安部监制字样的藏蓝色礼服盒静静置于案头,我双手微颤打开盒盖:金线熠熠,徽章凛凛,礼服衬衣挺括如初。我屏息静气,依规缀订警徽、领花、肩章、胸徽、从警章、姓名牌,一丝不苟,如同三十年前第一次授衔那般虔诚。镜前整装,藏蓝映面,银发与金徽交映,皱纹与肩章同框——那一刻,没有伤感,唯有浩然:三十六年风雨兼程,终以最庄严的姿态完成职业谢幕。

2022年7月28日,我脱下警服,卸下职责,却把毕生信仰叠进警礼服的每一道折痕里。在荣退仪式上,我没有选择鲜花与掌声,而是穿上那身崭新的警礼服,面向警旗和战友们,敬了最后一个标准的举手礼。那一刻,全场静默,许多战友眼眶湿润了。我知道,这个敬礼,是告别,也是承诺;是终点,亦是初心的回响。

三十六个春秋,我奔波于派出所的晨昏调解、办公室的伏案耕耘、国保战线的隐秘坚守、出入境窗口的微笑服务、指挥中心的灯火通明,更在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一线驻村八年,在泥泞田埂上丈量初心,坐农家灶台边倾听民声。从二级警司到一级警督,从普通警员到四级高级警长,肩章上的星徽渐次增辉,而心中那份“对党忠诚、服务人民、执法公正、纪律严明”的誓言从未褪色。我始终恪守着一个朴素信念:警服不是装饰,是责任的铠甲;着装不是仪式,是使命的出征。每一次扣紧风纪扣,都是对职业敬畏的无声宣誓;每一次抚平衣褶,都是对人民承诺的庄严践行。

曾记否?那是1993年盛夏的一个正午——永安派出所窗棂映着灼灼骄阳。彼时,我正带队在咸安城区永安街道南大街开展徒步治安巡逻,突然接到报警:在咸宁老火车站旁的铁路菜市场一名犯罪嫌疑人手持菜刀追砍行人!我当即率联防队员龚勋、代百年疾驰而去。人潮奔涌中,只见刀光凛冽——犯罪嫌疑人面目狰狞,正挥刀狂舞。我趁其不备,迅疾从其背后扑身而上,左臂锁喉控身,右掌迅猛扣压其持刀手腕,几乎同时,龚勋、代百年左右夹击,一托一压,合力夺下凶器,将其制服。汗水湿透警服,在橄榄绿上洇开深色印记。那身橄榄绿,是血肉之躯披上的光,是使命织就的铠甲,是初心淬炼的底色——在岁月深处愈显温厚、愈见铮亮。

曾记否?在大幕乡西山下村开展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的八年驻村岁月——我目睹它从省级深度贫困村蜕变为全区乡村振兴示范村,亲历光伏电站落成、杨叶公路拓宽硬化、大屋湾村湾美化、胡家街老街复古修缮、周冲易地搬迁、千亩茶园种植、制茶车间投产、田铺民宿开业、艺术写生基地竣工、“乡味源”电商中心运营、西山下水上乐园迎宾……这二千九百多个日夜的晨光暮色,早已铭刻于心。我以驻地为故乡,视村民如亲人——这并非虚言,而是经年累月俯身田垄、夜叩柴门走访农舍后,从心底长出的温度与力量。
那是2021年7月8日凌晨,大幕连降暴雨导致山洪暴发。雨声如鼓,山在喘息。我心头一直悬挂着地质灾害点周冲村湾几户人家住房安全:周开华老汉的土墙屋檐是否开裂?杜婆婆家低洼的平房可有积水?未及天亮,便拽上队员熊承龙、村干部章伟,踩着泥泞奔向周冲。我们逐户叩门,查墙角,看屋梁,挨家挨户排查险情,提醒村民警惕防范。村民周开华开门时浑身湿透,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说:“看见警服,心就安稳了。”——那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重得让我喉头一哽。警服贴着脊背,雨水浸透,竟似烙下了一枚无声的印。返回途中,一块巨石滚落下来,距车不到二米远,我和同事们吓得冷汗涔涔。原来,这身藏蓝从来不是浮于体表的颜色。它是风雨中不灭的灯,是血脉里奔涌的暖,更是责任灼烫的印——烫在肩头,烙进年轮,融于西山下泥土深处每一寸拔节的稻穗与春茶。

如今,我已退休离开了工作岗位,不再肩负人民警察的职责,但共产党员的身份永不褪色,我依然坚守在驻村一线。每当英模表彰、新警宣誓、警察节庆典等重大仪式举行,我总会驻足在电视屏幕前,目光久久凝望着那一片熟悉的藏青蓝。我知道,队伍里不再有我的身影,可我的血脉早已融入了这支钢铁般的队伍;我的脚步虽已停驻,但灵魂仍然踏着出征的节拍。警服早已超越衣装,它是我生命坐标的永恒原点,是刻入骨血里的职业胎记,是无需穿戴却永远铭刻心间的尊严图腾。
警服,穿在身上是荣光,穿在心上是信仰,穿在岁月里是永不落幕的忠诚答卷——它告诉我:人民警察的称谓,一生拥有,终生践行;人民警察的荣光,一日加身,万世铭心。
这身藏蓝,早已不是布料,是体温;这枚警徽,早已不是金属,是心跳;这肩章上的星,早已不是饰物,是北斗。

我依然会在清晨整理衣领,习惯性地抬手扶正帽檐;依然会在听见警笛时驻足凝望,目光追随着那抹疾驰而去的藏青蓝;依然会在孙女问起“爹爹以前是干什么的”时,缓缓取出那本泛黄的《公安机关人民警察内务条令》,指着扉页上自己年轻时的签名,声音低缓而笃定:“爹爹啊,是穿警服的人。”
穿在身上的荣光,是岁月镀就的光泽;刻在心上的忠诚,是时光淘洗后的真金。它不因卸职而黯淡,不因离岗而冷却,不因白发而稀薄——它只是悄然沉淀,如古瓷开片,愈久愈见筋骨;如陈酿封坛,愈久愈显醇厚。
几度风雨,几度坚守。在三十六年的警察职业生涯中,我以脚步丈量街巷晨昏,体味人间冷暖;以赤诚照亮乡野阡陌,点燃致富星火;以生命践行庄严承诺,将忠诚烙印在党旗、国旗、警旗上。
如果真有来生,我仍愿穿上这身藏青蓝的战袍,走在晨昏的街巷,守护万家灯火;我仍愿坐在灯下伏案疾书,为平安中国写下平凡注脚;我仍愿站在田间地头,听乡亲们喊一声“老周来了”;我仍愿在风雨中逆行,在危难时挺身而出——因为,这是我一生的选择,也是我灵魂的归处。
警服终会褪色,而忠诚永不褪色;肩章终将收存,而担当永不下线;岗位终有尽头,而信仰永不熄灭。
这身警服,是我穿在身上的荣光,更是刻在心上的忠诚——它不随年轮老去,只随岁月生光!
作者简介:周玉章,咸宁市咸安区公安局退休警察。咸宁市作家协会会员。作品散见于《民主与法制》《家庭》《爱情婚姻家庭》《人与社会》《警官》《江南警界》及《人民公安报》《楚天都市报》等刊物,曾受聘于《统一战线》杂志特约记者、《湖北法制报》咸宁记者站副站长。
一审:金崇
二审:陈玲
终审:汪洋